天很晚尧昌才进家

  这日,天很晚尧昌才进家。一进家就看见妻子在灯光下纳鞋底。春节虽是家庭妇女,但常从丈夫口里了解不少新鲜事,对新生活充满着憧憬。让她略感不快的是丈夫太忙,忙的全是村里的公事。上头一有新政策下来,大会小会不断,还常去乡里区里开会。村里大小事儿都找村长尧昌,连邻里不和、家庭纠纷也找尧昌解决。有一日,村里一个年轻媳妇因偷汉子被丈夫打了一顿,找到门上哭哭啼啼诉说半天。春节听了又好气又好笑。日子虽然不清净,但春节也感受到一种无形的荣光。

  尧昌乐呵呵地对妻子说:“德荣他娘,以后晚上你不用在家独守孤灯了,给你找个好去处。”

  妻子瞥了丈夫一眼:“让我去听戏,自乐班里那几位唱家像鬼嚎似的,有啥听头!”

  丈夫故意卖关子:“不是,不是,等自乐班编排了新剧目再让你去听。”

  妻子低头做着针线活说:“让我去听你读报纸,我才不去呢,那是你们男人的事儿。”

  “不对,不对,让你去上夜校,学文化,我已给报上名了。”

  “我更不去了。”

  “为啥?”

  “不为啥。”

  “咱农民翻身当家做了主,以后建设新农村没有文化可不中。咱村办了一个夜校,白天劳动晚上学认字。”

  “有啥学头,当闺女时我就会背《三字经》了。”

  “不过,你现在忘得也差不多了。”

  “针线活还做不过来呢,我才不去凑那个热闹呢。”

  “你可以带着活去,学文化不影响做针线。”

  “孩子谁看?”

  “孩子也可以带去,每晚学一个小时。还请老师教唱歌。”

  春节不愿扫丈夫的兴,不再说反对的话,用眼色示意尧昌坐在身边,口气委婉地说:“他爹,我想给你商量件大事儿。”

  “啥大事儿?”尧昌觉得稀罕。

  “关系子孙后代的大事儿。”

  春节这一说,尧昌更装进闷葫芦里了。用眼瞪着妻子,神色凝重起来。

  “你别给我装聋作哑,咱老二家又买地了。”春节先绕了个圈子。

  尧昌说:“这事我知道,买的是北张庄的六亩两分地,那可是块金不换。二嫂老精明,这一回买得上算。”

  “哼,这两年他家拉秧扯瓜,买了二三十亩了。原先分家时还叫穷哩,现在网兜兜猪娃,露出蹄爪来了。她家哪来的这么多钱?还不是吃大锅饭时积攒下的。”

  尧昌说:“二嫂说,是从她娘家借的钱。”

  春节说:“屁话,就你会信她,她要说是天上落铜钱,你还伸兜去接呢。一说就说是打娘家借的钱,她娘家也没开钱庄,她娘家不就是会捏捏腿贴个膏药,咋会发那么大的财?”

  尧昌说:“谁想买地谁买,反正咱家不买。”

  春节说:“不买地咱这几个儿子长大吃啥喝啥?给人家扛活打工,啃人家的碗边子?”

  尧昌说:“瞧你说的,叫咱娃好好读书上学,将来说不定干大事呢。”

  春节嘴一撅,用鼻子一笑:“你从小书也没少读,看你如今干出多大的事儿。”

  尧昌顶嘴说:“那怪谁,我有多少好机会还不是让你给扯了后腿。”

  一说起这话,戳了春节的痛处,急扯白脸地推了尧昌一把:“少来这一套,你走吧,走吧,中国地盘大着哩,有本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你就是混上个省长,俺娘儿几个也不稀罕。你享你的荣华,俺种俺的地。”

  尧昌一愣神儿,笑了:“瞧你,瞧你……”

  “哼,土里埋不住夜明珠,你要真有那个当官发财的命,我一个小女子会拦得住?”

  尧昌自我解嘲:“谁说我没有当官的命,这个村官不是当了两三年了?”

  “臊死人了,这种屎壳郎官也叫官?”春节忍俊不禁。

  “买地,买地,凡买地者都是傻瓜。老大也买,老二也买,又想当地主哩。报纸上说得明明白白,咱们国家要搞社会主义,走共同致富的道路,会让穷的穷死,富的富死?革命不是白搞了,先烈的血不是白流了?”

  春节对这番大道理不感兴趣,性格执拗的她缠着丈夫要买地,并透给丈夫,大伯母找上门来,要卖虬龙河边那块刀把儿地。尧昌一听动心了。他知道那块地是粮食囤,父亲在世时啥时路过那块地总要驻足半晌。尧昌听爹说过那块地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老母子地,老弟兄们分家时,爹情愿少要两亩也要这块地。但大伯父和三伯父争得像狗打架,爹也不好再掺和进去,这块四四方方的地被三伯父挖走一块,变成了刀把儿地。现在大伯母提出要卖这块地,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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