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他说:“这块田地我亲手丈量过,一共是六亩三分半。少说也得二百多万(旧币),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呢?”
春节问:“咱们这两年卖棉花卖花生攒的钱呢?”
尧昌说:“都加上也不够。你问问大伯母能不能分期付给她。”
春节说:“大伯母要不急着用钱也不会卖这块地,不用问,肯定要一手交清。”
尧昌说:“这可难了,我又不会屙金尿银,钱是硬头货,干脆甭动这个念头啦。”
春节说:“找老大老二借一借,缓缓手,秋里还他们。”
“哼,一个比一个抠,都是大白天借不出干灯的主儿。”
春节咬了咬牙,狠心说:“给他们涨利,人家涨多少咱给他们涨多少。”
尧昌不吱声了。
三
不等买地的款子筹齐,尧昌也没和春节商量,带头响应政府号召捐款购买飞机大炮“抗美援朝”。春节闻知此事一下子气蒙了。政府号召是自愿捐献,村里各家都是三万五万(旧币),就连老二家经过左动员右动员,才捐了十万。尧昌一下子捐了六十万,真是烧包烧昏了头,羊群里跑个骆驼,都显着你哩。一下子捐这么多,这日子还过不过?整天价疯疯张张,瞎积极,中国地盘那么大,人这么多,咋能显着你刘尧昌呢。只要一听见上头有号召,你比谁响应得都快。半点心眼子也没有,白念了十几年书,瞎活这么大。上级发下救济粮款,自己分毫不取,天天天明忙到天黑,鞋磨烂几双,落啥好处?明明说好是买地的钱,你连个招呼都不打,一下子捐出去了,跟着这样的男人有啥过头?有啥指望?春节关上门,和尧昌大哭大闹了一场,尧昌连劝带哄,春节嘤嘤泣泣直哭了一夜。尧昌无奈,一大早又起身忙活村里事去了。谁知到吃饭时回家一看,锅灶凉哇哇的,连火也没动。春节睡在床上,披头散发,两眼哭得通红,眼泡都哭肿了。两个娃子坐在床前,大眼瞪小眼。他只好挽了袖子,亲自下厨弄吃的。尧昌虽然很少下厨,但也知道锅滚馍熟。为了缓和家庭气氛,他特意把饭端到妻子床前,好言相劝:“德荣他娘,起来洗洗脸吃饭吧。你跟我斗气,可不敢跟肚子斗气,不敢跟肚子里的娃斗气。”一听这话,春节的心火又被挑动起来:“你还知道我肚里有个孩子。你要是有半点疼惜俺娘儿几个的心,也不会办出只有二百五半吊子才办出的事了。你是想把这个家踢腾干净,让俺娘儿几个扎脖子去死哩。”
“他娘,你别光说狠话,没有国哪有家。当亡国奴的滋味咱们不是没尝过。总不能让外国人再打过来骑在咱脖子上拉屎吧。”
“我不听,我不听!你积极,你能,你咋不去吃海鲜大宴,还回家来干啥?小鸡儿还知道刨个虫儿吃呢。你倒好,胳膊肘子净朝外拐。你嫌俺娘儿几个死得慢,碍你的事儿,你干脆把俺娘儿几个勒死算嘞。死得干净,你翻天惊地也没人管你了,你想咋着积极就咋着积极,说不定明天上级就把你提拔上去哩。到时候,你再挑一个年轻的貌美的,又识文断字的,为你刘家好好壮脸!”
春节越说越多,句句噎得尧昌大憋气。他也无心吃饭了,一跺脚走了,这女人真难缠。夫妻闹气,村里的工作可不敢耽误。跑东跑西,一忙起来也不觉得饿,等他想起该回家吃饭时,肚子已咕咕直叫唤。可进家一看,还是冷冷清清,春节依然在床上睡着,一动不动,床前放着的那碗饭,还原样儿摆放着,连筷子也没动一下。两个娃子看着爹回来,可怜兮兮地望着爹。尧昌只好洗了手,下厨把剩饭温了,先把娃子打发饱,自己草草吃了一点,坐在小木墩上发呆。他知道,妻子一拗起来,八个老牛也拉不回。尧昌不怕春节闹,最怕春节和他搞冷战,尤其怕春节绝食。春节怀有三个月的身孕,她不吃不喝可苦了腹中的娃儿。有人给尧昌算过命,说他有四子二女的命,他不想拉巴这么多娃子,有德荣、德芹两个儿子就够了,再添一个女娃,二子一女,这是最理想的。女娃大了知道心疼父母。如果春节添个女娃,尧昌一定让她好好读书。刘家祖上出过举人,尧昌要为刘家培养一个女秀才。看来,自己这辈子窝在大刘村不会有多大的发迹势头,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。
想到这里,尧昌的心肠变软了。他特意打了两个鸡蛋,用红糖和香油沏了一碗鸡蛋茶。油花子浮了一层,香喷喷的。小心翼翼端到春节床前,好声相劝:“他娘,坐起来喝碗鸡蛋茶吧。别凉了,凉了腥气。”春节毫无反应。尧昌又说了两遍,依然毫无动静。他轻轻揭开妻子蒙在脸上的蓝条手巾,见春节苍白的脸上沾满了泪痕,不禁眼眶子一热,声音也变得喑哑了:“他娘,为了咱娃,你也要把这碗鸡蛋茶喝下去。”春节闭着眼,屏住气,任凭泪水无声地涌流,把枕头湿了半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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