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车站一路直奔大刘村

  母子俩说着话,从省城坐火车回到县城,出了车站一路直奔大刘村。一踏上故乡的土地,蒲公英触景生情,几乎每处都能勾起一连串或兴奋或神伤或痛苦或遗憾的回忆。时光匆匆,仿佛这一切都发生在昨天。她携子返乡,不是走在今天,也不是走向明天,而是走回昨天。当她披红戴花,从县长手中接过一头来自草原的高头大马,牵回芦花店的时候;当她怀揣大学毕业证书,去大刘村和还是农民的刘德芹举办婚礼的时候,面前升起的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彩霞。可今天,她已变成真正的城里人,并且属于先富起来的幸运儿,衣锦还乡却有说不出的空虚和伤感。也许是在城里住惯了,回头再看乡村里的一切都显得平庸、贫困和落后。这样的乡村,值得为它付出整个青春乃至全部生命吗?上帝是最公正的。自己失去的丈夫会加倍捞回来。德芹就是她新的赌注,佳骐就是她全部的寄托。女人,活了半辈子了才明白如何做女人。回想起年轻时的风光和要强,恍如隔世。

  不知什么时候铁瓦寺旧址上又盖起一座庙,灰头土脸,委委琐琐,当年的风姿气派一点儿也看不到了。从庙里走出一位老太太,满头白发被野风撩得很乱,低头缩颈,高一脚低一脚从寺岗子上走下来。走近了蒲公英才认出来,这不是大伯母吗?几年不见,老得这么快,身子变矮了,一脸核桃纹,头发全白了。女人一老,就变丑了。当年的光鲜水灵,全被无情的岁月风干了。心里一阵苍凉,她一下子想到自己老的时候。

  “大伯母,真想不到是你。”蒲公英迎上前打招呼。尧光家的一愣神儿,也认出了蒲公英,抓住蒲公英的手:“我的儿,你高低回来了。”

  蒲公英不觉泪流满面,哽咽着说:“我爹死了,我能不回来吗?要不是怕误了骐儿的功课,俺母子和他爸一道回来了。”

  尧光家的说:“看看,骐儿都长这么高了。”

  蒲公英对骐儿说:“骐儿,这是你大奶奶,怎么就不认识了。”

  骐儿懂事地叫了一声:“大奶奶好。”

  尧光家的摸着骐儿的头说:“瞧,这孩子多懂事,越长越俊,脸盘骨架最仿他爷爷。”

  蒲公英抹着泪说:“想不到我爹走得这么急促,走前没个征兆,说走就走了。”

  老大家的说:“我兄弟走得值,一点罪儿都没受,一片药没吃,一支针没打,也没劳烦人,哪像你大伯父,我的娘哟,正好好儿的,叫汽车碰死了。这个不争气的老东西,一辈子好赌,不干正经营生,老小也不顾,把自己的命也赌进去了。你爹有福,从小上学,没出过力,虽说‘文革’遭几年罪,又摊上你这个好媳妇,把脸面也挣过来了。德芹又这么出息,上了大学又混上了好差事,天下的好事儿全让你们家摊上了。就说我兄弟吧,死也死得真是时候,再晚死几天,就得进火葬场,焚尸扬灰。我的亲娘哎,好好的人死了用土一埋不妥了,还往化尸炉里烧。一想到这儿,我就愁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。你说政府兴这规矩干啥?到处广播贴告示。我偏偏赶在这个节口上。天天来庙里烧香,老佛爷说我还有十年的阳寿呢。”

  尧光家的是个有名的啰嗦嘴子,不说不说百十句,话篓子一打开东扯葫芦西扯瓢,你只要不打断她,她不会住嘴,说得嘴上起沫子,说一天也不算拉倒。蒲公英实在耐不住性子,说:“大伯母,你走得慢,我和骐儿先回家,还急着给我爹穿孝呢。”

  尧光家的说:“是哩,你们脚快,先回吧,搭头布四天前就撕好了,孝褂子还是我给你缝的呢,用了七尺白布……”

  一进村口,首先映入蒲公英视线的是一个破败的饲养院。当年给她带来巨大荣誉的饲养室已经倒塌。一片废墟上生着杂草,一群麻雀在上面寻食,突然又哄地散去。她马上想到的是公爹尧昌的身影。爹在这里替她喂了几年牲口,可没少吃苦受累。爹突然撒手人寰,她也由一个飘在天上的“名人”变成落在地上的“俗人”。饲养院里的喧闹和荣耀永远消失了,她一点儿不再怀念,真正让她伤感的是佳骐爷爷的死。一位多好的老人啊。想到这里,禁不住泪水扑簌簌流下来。她拉住儿子佳骐的手,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。一个身影突然从那片废墟中钻出来。她以为是泪水遮挡了视线看花了眼。忙将泪水擦去,看到的仍是一个人。这人胡子拉碴儿,身上脏兮兮的,咧着一张大嘴,对着蒲公英母子嘿嘿地笑。真是白日见鬼。蒲公英惊吓一跳,但很快认出来,对儿子说:“你瞧,这就是咱村有名的傻二。”不料这话被傻二听到了,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,瞪着眼说:“我傻?!”他手挥一根树枝在废墟上画了一个圆,反问道:“天底下谁傻?”接着,树枝朝蒲公英一指:“你傻!”又朝佳骐一指:“你儿子傻!”蒲公英脸一红,忙赔笑道:“是哟,我们都傻,天底下的人只有二叔不傻。”傻二颇骄傲地抓着头发,嘻嘻一笑,挥了挥手中的树枝。他挥手处一阵哀乐响起,空中飞来片片灰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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