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怀疑自己离开了人世

  等老太太缓过气来,眼角汪着两滴泪,仿佛是在梦中,忽忽悠悠,身子飘飘摇摇,她怀疑自己离开了人世。自十九岁嫁到刘家,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,兵来匪抢,天灾人祸,好不容易过上太平日子,家里又闹腾得鬼哭狼嚎。这几十年真不容易,啥事都经验了,啥滋味都尝到了。人活一辈子不就是这么一回事。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,子孙一大群了,原指望儿孙和睦,孝敬老人,耕读传家,六畜兴旺哩,可到头来都指望不住。灰没火热,酱没盐咸。一拃儿没有四指近,各家亲一窝,半点亏都不想吃。不是冤家不聚头,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才好,这就叫老鳖翻塘──窝里斗。老头子也是老糊涂了,光照祖上的老歌子念,不中哩。老太太口中念念叨叨,又数落起老头子:“你那手真该用刀剁了,儿子你打就打了,咋能用马鞭子抽媳妇呢。媳妇又不是你养的牲口,想抽就抽。家规再大,也轮不着你公公管教媳妇,媳妇由她们男人管呢。这下可好了,她们心里不恨死你才怪哩。”

  老头子蹲在门槛上一袋接一袋吧嗒吧嗒抽着烟,他忽然觉得天上的日头转得很快,还带着咔嚓咔嚓的声响。年轻时雄心勃勃,这辈子想为儿孙创下一份厚实的家业,再把儿子一个个出息成个“人物”,可这一切,都像天上的日头一样,一转一转就过去了。人说老就老了,回过头来一看,一切都空荡荡的,还是这个祖上留下的院子,还是这棵黑槐树,还是这块捶布石,只是多了一群儿孙,多了一份烦心。人是迷瞪鬼,明明知道一闭眼万事皆空,还是日日奔忙,还是想出人头地。贤字辈的老弟兄们都不中了,三个儿子也成不了啥气候,风水轮流转,或许孙子辈中能出息出一两个人物呢。想到这里,又添了精神,在门槛前的脚踏石上磕了磕烟袋锅儿,吐了口老痰,又去牲口屋里给白马添草加料去了。

  第二天一大早老二家疯了,疯得很突然,从床上爬起来,披头散发,连上衣也没穿,吊着两只大奶子,满院里乱跑,跑着叫着:“马大舅,马大舅,俺马大舅嘞?”她一头扎到马房里,搂住白马的脖子又是亲,又是哭,又是叫:“喔哟哟,俺的马大舅哇,你可不能不要我呀,我可是你唯一的亲甥女哩。有人要害你,扒你的皮吃你的肉嘞,快跟我走吧,回咱家去吧。我会好好侍候你。我的马大舅,跟我走吧。离开你我就没命了,你不能见死不救吧。我的马大舅,咱家里的房子腾好了,我像供神仙一样供着你……”

  一群娃子跑来看热闹,挤在门口或扒着窗棂眼儿嘻嘻乱笑。大人们则在自家屋里伸头探脑看笑话。老贤忠烟袋敲得啪啪响,恼得直顿脚:“这媳妇精过了头,装神弄鬼哩。”他呵斥老二尧顺:“你个窝囊废,连自己的老婆也管不住,还算个男人吗?祖辈子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,甭让众人看笑话了。恨极了我,看我用小板凳夯烂你的脑袋瓜子。”说着,真的虾腰捞起一只三条腿的圆木凳,高高举起,要向老二尧顺砸去。老二抱头鼠窜,窜到马房里搂住媳妇的腰,吼道:“甭闹了,跟我回家。”媳妇却抱住白马的脖子不丢手,又哭又叫:“我不活了!我不活了!”白马受到了刺激,一蹄子弹在老二尧顺的屁股上,尧顺哎哟一声放开媳妇的腰,两手捂着后屁股,跌坐地上,叫道:“哎哟!我的腰断了,我的腰叫你大舅踢断了!”老二媳妇一听慌了,丢开马脖子,拉着老二大哭道:“我的娘呀,你的腰断了往后日子还咋过呀,光落着躺到地上叫老鸹往嘴里叼食哩。”

  五

  老贤忠一锤定音,大白马由老头子饲养,三兄弟分摊草料,三兄弟共同使用。分马的风波总算平息了。老三尧昌有自知之明,草料一斤不少拿,但使用时先尽着两位兄长。这白马毕竟是老大和老二从仗口里捡回来的。有时活忙,犁地拉车白马忙不过来,兄弟仨又各自添了牲口。老大尧光添了一头牛,老二尧顺添了一头骡子,尧昌添了一头驴。驴子虽不高大,但有一股子犟劲,腿快,拉车拉磨都是好样的。三兄弟像在暗中较劲,都做着发家致富的梦。同时,也继承了耕读传家的家风,争着把到了学龄的孩子往学校里送。刘氏三兄弟的屋里一下子跑出来几个学生娃。俗言不俗:“人要是倒霉了,喝口凉水也塞牙,称二斤小盐也生蛆;人要是走运了,捡块擦屁股的石头也会变成金子。”老贤忠的家族就属于幸运者,不光粮食囤往上长,还有一个神奇的现象,在粮囤里挖一斗粮,到第二天挖过的粮坑就平了。尧光家说他家的粮食囤往外炸了一圈儿,尧顺家说他家的粮食囤吃了一冬天依然冒尖儿。尧昌家可不敢这么说,比起兄嫂家差多了。这两年风调雨顺,只不过日子宽绰一些。日子比树叶儿还稠。三个儿子饭量越来越大。丰年不忘荒年苦,宁肯省在囤尖上,不肯省在囤底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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