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

  高粱叶子在风中摇动着,高粱穗子也在轻轻摇动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躺在高粱地里,仰脸可以看见天上的星斗很明很大。尧昌搂着春节,毫无困意,心里又空寂又悲凉。这就是自己的“洞房花烛”啊。春节呼吸着高粱的气息,还有身边男子的气息,陶醉般眯着眼,心里很踏实,身子下边是实实在在的土地,身边躺着的是实实在在的男人。再大的灾难也不害怕,有同生死的丈夫做靠山,天塌地陷都不怕了。身边的这个男人,从提亲那天起,就入了春节的心,尽管没见过面,但他的高低胖瘦,眉眼口鼻,言谈举止,已在她心中描摹百遍千遍了。春节感谢上帝,让乡下的柴火妞春节找了一个读书郎。听兄弟三槐多次讲起,这位读书郎是何等英俊聪敏,何等和蔼可亲。他有一个耕读传家的大家族,在当地也算名门望户了。比起刘家,冯家虽然靠父亲出色的裁缝手艺,靠母亲的勤俭持家,也积攒了一份殷实的家产,但不仅缺乏根基,甚至无法相提并论。木瓜园的姊妹们,人人夸她春节有福,找了个好女婿。她常常以此为荣。想着这辈子能嫁到刘家,嫁给刘家一位读书的公子,真值了。她打心眼儿里敬慕读书人,她想象着和这位“相公”婚后的美满,几回在梦中笑出声来。做梦也想不到,他们的婚礼是在国难当头兵荒马乱的高粱地里如此匆忙举行,在日本侵略者的枪声中,在屈辱压抑中度过了新婚之夜。

  尧昌朝新娘子翻了个侧身,新娘子浑身战栗了一下。她眯着双目,迎接朝思暮想的一吻,但新郎并没有吻她,连吻她的意思也没有,只问了一句,这个小包袱里是什么东西,像砖头一样硬邦邦的。她答是本《圣经》,我爹我娘都信天主教。爹娘为我裁缝的衣物无法携带,就让我带一册《圣经》,还有两身换洗的衣服。尧昌摸了摸包袱里好像还有一件东西,像刀子似的。新娘子一笑,哪是刀子,是老皂角。尧昌问老皂角?春节说对呀,瞧你这记性,人不大忘性大,还是你托兄弟送给我的两只老皂角呢。尧昌有点不好意思,让你洗衣服用呢。新娘子说我哪舍得用它洗衣服,在我眼里,它比金比玉都金贵。我要保留一辈子。尧昌颇受感动,下意识地在她脸上亲吻一下。尽管有着夜色罩着,但星光从高粱的缝隙中照进来,还是可以看清新娘子的轮廓。尧昌发现,这是一个容貌姣好的姑娘。说不上花容月貌,在乡下完全算得上俊女子,像一朵野百合。不觉搂紧了她,在耳边细语道真委屈了你。新娘子柔声答,逢上乱世,只有求上帝保佑了。尧昌问你也信上帝。春节说我信。尧昌说那好吧,让上帝惩罚那些该死的日本鬼子,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。尧昌说要不是三槐透信儿,爹娘拦住不让走,这会儿我和表兄心明妹夫良知正在前线打鬼子呢。新娘子说你不要怪三槐,是我让他透的信儿。我不想让你飞走,想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。尧昌大吃一惊,想不到怀中这位女子还没等嫁过来,就这么有心计,让他的抱负无法施展,让他陷入如此屈辱窝囊的境地。一个热血男儿,在国难当头不能驰骋疆场杀敌卫国,却躲在高粱地里成亲,还算什么大丈夫。又想到最心爱的女同学卫蕴秀,如果和她在一起,她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,几次劝说尧昌出走私奔,尧昌犹犹豫豫,两人才各奔东西。想到此处,不由对身边的新娘产生出一种无名的怨恨。尧昌搂着春节的胳膊不觉中松开了,和她拉开小小的间隔。新娘子意识到了,一动不动,一言不发。

  满天的星斗黯淡了,灰紫色的曙色在高粱地里缓缓升起。密集的枪声又响起来,枪声似乎就在附近的村子里。狗吠,马嘶,还有人的哭喊。

  尧昌和春节从高粱地上爬起来,一家子紧紧围坐在一起。惶然不知所措,大劫难终于来临了。

  八

  就在三槐嫁姐的当夜,一伙土匪洗劫了木瓜园,确切地说是洗劫了冯三槐的家。花轿刚出门,几个戴皂布头套的匪徒扛着枪就溜进了村。木瓜园有好几家大户,土匪却直奔三槐家,一进门就用枪逼住了三槐的父亲冯好为。要冯好为把家里的钱都交出来,不然就要你儿子的命。比起村里的几个大户,冯好为绝对称不上富豪,想不到被土匪盯上了。日本人还没过来哩,这些家贼像狗一样,先下嘴了。面对如狼似虎的土匪,冯好为担心若是不把他们打发走,等儿子回来非吃他们的大亏不可。便和颜悦色好言好语,说你们大老远跑来,一定是又渴又饿。便呼叫老伴快去厨房烧水煮饭。老伴还以为是日本鬼子来了,吓得躲在床下直祷告上帝保佑。当她知道来的不是日本兵,而是“本地害”时,便从床下钻出来,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土,去厨房烧水。冯好为拿出两包烟把“客人”安顿到客厅里。“客人”吸着烟,说快取钱,我们等着向崔三爷交账嘞。冯好为一听就更明白了,原来这是老黄河的土匪司令崔三甲的人。心里骂道日本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,你们这些乌龟王八蛋不去打日本鬼子,还在家门口残害自家骨肉同胞,上帝不会饶恕你们的。但脸上却一团和气,连连点头好说,好说。便掏出钥匙,去里屋打开钱柜子,取出一沓纸币。头目水牛眼朱二虎接过朝桌上一摔,拿这个会中,中央军都跑了,日本人一过来谁还认这个。要硬货,要银元,快去拿!冯好为哭丧着脸说老兄开开恩吧,我一个手艺人,不放债不经商,哪来的银元。原来手里有几个钱,为女儿置办嫁妆花销了。朱二虎冷笑道,少给我们哭穷。你的家底我们崔三爷一清二楚,银元在哪里放着都清楚。你要不想拿出来也不勉强,我们自己动手吧。冯好为慌了,说老弟吸烟,我拿,我拿。他走入内室,摸摸索索,掏出钥匙,从一个小柜子里取出一包银元。

上一页:成都市交通系统安全管理队伍实现“三个百分之百” 下一页: